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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残色摩卡

作者：锦心绣口 -上传日期：2004-1-10

    他喜欢喝咖啡，并且一直钟爱摩卡，苦中带涩，醇香浓郁。

    那些咖啡都是她买给他的。每个月拿薪水，她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摩卡。大瓶小瓶，买足一个月的。除此之外，她视他为陌生人，是那种在大街上她不愿撇一眼的陌生人。

    秋日午后，阳光熏暖。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一边啜着咖啡，一边听着京戏，嘴里还不时哼唧几句。看似悠闲自得，颇有点陶渊明归隐田居的味道。只是他心里的空挡，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坐在阳光直泻的阳台上，昏昏欲睡。她从不主动搭理他。两个人，一个明明若有所失，一个也心有所绊，却都掩饰得不着痕迹。明明相爱的两个人，却始终不肯给予原谅。

    她知道他有多么爱她。

    他年进不惑才拥有她，惜她如玉，宠她如珠。当然，只是在心里。他不懂得爱，不懂得表达，更不懂得给予。他是个自私的男人，所以她恨他入骨，而他们的关系，会叫他们一起痛。痛到最后，就是无能为力的隐忍。

    她从母亲嘴里知道的关于他的事情并不多。只知道，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他劳改过，出来后稍稍有些神志不清。母亲是从四川农村进城的姑娘，娇俏玲珑，被家里安排嫁与了他。他大母亲十三岁。母亲不怨天不尤人的性格，注定了一辈子的委曲求全。这是她得出的结论。

    家里穷的时候，他一直视酒如命。他说“人生苦短，穷要穷的开心。”酒量浅显的他，喝完酒就会胡言乱语，甚至发疯。她永远不会忘记，阴暗楼梯上的残暴殴打，脆弱腰干上深刻的指印，飞掷在头顶上支离破碎的酒瓶.那些烙印在童年里若隐若现的的记忆,象黑白记录片一样,另她反反复复的痛彻心扉.

    现在的她,已不会再害怕.痛久了自然就不痛了.母亲从小就不允许她恨他.母亲曾含着泪对她说:"不管怎么样,他是你爸爸."她用小手抹去母亲脸上的眼泪,狠狠的点了头.他老了,五十多岁的人了.她终于可以大声的对他说话,他终于不能再折磨她了.可是,她对母亲的爱,激发了隐藏在她心里对他万劫不复的恨.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十一点多了,母亲还没有回来.她心里隐隐有些焦灼,但她只是安静的等着.屋里除了电视里咿咿呀呀的京戏和着他粗鲁的鼾声,算是万赖俱寂了.谁知他一觉醒来,没见着母亲,便发起疯来.他歇斯底里的吼着:"死哪去了,再不回来我把把屋里的东西都砸了."说着从门后操起一斧头朝门上砍去,那门瞬间被砍了个可以拱人的洞.斧头在他手里肆无忌惮的飞舞,象一条狂飙的白蟒.邻居们闻声出来,却没人敢阻止他.他依旧咆哮,那声音可以把夜撕破.她安静的看着他,象看一个跳梁小丑..她笑,笑容里全是眼泪.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对你爱的人好点?为什么你明明那么爱她,却不给她她要的一切?为什么你要埋掉所有的尊严?她一步一步的走进他,那飞舞的斧子随时会把她抡倒,她还是向前走,邻居们吓得呵斥她,不要靠近.她充耳不闻还是朝他身边移动.在他背后,她突然抢过斧子,狠狠的劈在了墙上,一大块石灰剥落下来.他傻了眼,安静下来,定定的看们着她.她指着他的鼻子说:"别想我原谅你!"说完扔掉斧子,冲开人群,飞跑了出去.

    她一直跑一直跑,眼泪一直飞一直飞.树木从她身边倒退,风不停的帮她抹眼泪.她冲着黑绒布一般的苍穹喊:"我多想由衷的叫你爸爸,我多想给你我所有的尊重与爱,为什么你不给自己机会,不给我机会,为什么?"跑了好久,喊了好久,她终于累了。她蹲在花坛旁边,不停的喘着气.母亲骑着自行车回来了,看见蹲在黑暗中的她,怜惜的将她抱在了怀里.母亲似乎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一样,一直轻抚着她的头发,轻呢的说:"好孩子,别怪他."她紧紧的搂住母亲,声嘶力竭的说:"妈妈,对不起,我做不到不恨他,除非他对你好一点."母亲没再说话,只陪着她一起落泪.

    母女两回到家,屋子里一片狼籍.那个魔鬼一样的人已经睡了.她想,他只是醉了.

    好多天了,他们一直没有搭过腔.一个屋里兜兜转转,也视而不见.

    这个月发薪水,她还是给他买了摩卡.虽然摩卡永远代替不了酒精.他着到他心里的苦闷.就象他爱喝苦咖,他要品尝的也不过是那浓浓的苦后的淡淡的甜.可是生活,已是一杯残色的咖啡,那些许的甜,已毫不留情的沉淀.

    一日,中午吃饭的时候,母亲给每个人都斟了一杯酒.他一杯吞下,眼泛泪花.她只不动声色的吃她的菜,碰也不碰酒杯.母亲端起酒,唤她的小名:"沫儿,家和万事兴,原谅你爸爸吧,这家里气氛不冷不热的,妈妈我也难受啊."她望着母亲,鼻子一酸,什么也没说,一口把酒喝下."只要他对你好,我怎么样都行."她看着他,字正辞严的说.他击鼓似的的点头,眼里老泪纵横.

    他爱她.只是曾经逼仄，落迫的生活，把他的尊严，耐心，幻想，摧残的支离破碎。他把自己放纵在责任以外的颠闲里，他无能为力。一个根本无法提供幸福的男人，为了不被恣睢毁灭，被自责毁灭，他选择麻木。他抛弃责任。他有很多很多的爱，但没有任何途径给她，给她的母亲。尽管,她已经学会控制他,侮辱他,但他们的血会叫他们一起痛.他也是个可怜的人,她又何必固执的恨下去呢?

    她从里屋拿出刚买的摩卡,放在他面前.咖啡很苦,但他喜欢,生活也很苦,但苦中终有甜.

    她一直都明白,血浓于水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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