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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一个喜欢的理由
十四岁那年，遇见卫加。
他们都说我是个清高的女孩子。是的，我喜欢清风淡雅的白色，还有，我的身高是一米六二，在当时比许多男孩儿都要高。而且，我从不和陌生人说话。
我叫颜涉，她们都叫我阿涉。很多时候我疑惑爸爸妈妈为何不干脆起名作颜色，却偏要让舌头多此一举地卷起来。不过这样也好，省得她们叫我作阿色。
第一次见到卫加，隔着数米宽的马路，我的眼睛无意中捡到他的笑容。那时吸引我的真的不是他一米七六的海拔或是那张漂亮得让女孩子也不免生出几分妒忌的脸，真的真的不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灿烂的颜色，在我一贯素净的世界里，鲜艳的东西没有地位。我甚至不允许身上出现哪怕一粒红色纽扣，所以我小心翼翼不让自己受伤，鲜血的腥红让我厌恶。我就是这么固执的人。
但是我破例容许卫加的火红外套在心里占了一席之地，太阳拒绝关照我们这些正在长大的孩子的时候，我就一次次地温习他的表情。那个春天的绵绵细雨竟无端地在记忆中暖和起来，我扑扇着想象的翅膀，推算下一次的邂逅会是何时何地。
同桌碧可喜欢毕业班一个风流倜傥的男孩商捷，央我代书一封含蓄缠绵的情书。我在楼道里碰见过抱着足球意气风发的商捷，健康白皙的脸蛋红扑扑的像个水晶富士，一双习惯传情的桃花眼看什么都不甚专注。我像躲瘟疫一样给他闪了条宽道，他诧异地转过眼珠来看我面无表情地错身而过，饶有兴趣的样子。
我勾勒着卫加的轮廓给商捷写情书，字数八百以上。我的情书不但有写给男生的，还有写给女生的。谁对谁看对眼了，风格婉约或是热辣任君选择，颜涉是最煽情的女军师。还有不少恶作剧，隔壁班的碎嘴小珍就吃过一记闷亏，她还喜滋滋地捧着我杜撰的风月雪语到处传播，某日更曝新闻说她在走廊遇见男主角，又高又帅且含情脉脉。众恶女围着军师笑得花枝乱颤，我也笑，我笑得很怜悯，但我同时也看不起自己。是我大材小用了自己的文采纵容她们如此放肆的，没有资格鄙视她们的恶俗。
花了两节数学课，完成那封约一千字的情书。说真的，那是我写得最满意的一封却注定要投错了对象。我沉默地看着碧可满怀憧憬地把信封塞进邮筒，没打算提醒她，信里既没有称呼，也没有署名。我第一次觉察出血液里流动着有毒的激素，这让我有点惶恐，希望它们发作的时候，不会影响我为人善良的清誉。
和卫加的再次相遇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就在把写给他的情书寄给商捷的当天晚上。晚自习下课之后，楼梯拐角处，我几乎要撞上一堵人墙，幸好彼此都及时刹住脚步。借着晕黄的路灯，我认出是他。我们为了这次错过各自默哀了三秒钟，他好像笑了一笑，很满意的样子，迈脚走了。我呆在原地，想为这个巨大幸福的夜晚取一个温柔的名字。一只粉白的蝴蝶迷失在夜来香的熏氛里，是我喜欢的美丽图案。我想象自己就是一只粉白的蝴蝶公主，翩飞在栽满夜来香的国度，我的王子住在从不下雨的宫殿里等着我回家。
然而，春雨却依旧湿答答地贴住了小腿，像一个季节都挣不开的惆怅。
隔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俯在桌面等上课铃响。碧可红着眼眶跑进来，二话不说拉起我就往外走。我问她怎么了她没吱声，定是跟商捷有关，我暗忖。
果真无毒不丈夫。商捷堂而皇之地把两页精美的信笺贴在公告栏里，标上“失物招领”招来熙攘看客。碧可在圈外停住，咬紧下唇泫然欲泣。商捷倨傲地站在圈内，拽得二五八万。我忽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了夹在其中观望，是卫加！
我拨开围观的人们，唰唰两下揭落那封情书。人群哄然炸开了锅，商捷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冷地在空气中散开：很抱歉，我只是不小心寄错了。我留给商捷一个乌黑的后脑勺，同学们急急让道，我撤退得极有面子。商捷在后面跺着脚不甘心地吼：不寄给我你还能寄给谁！我顿了一下，回过头寻找卫加，视线在浮尘中相遇，我笑了笑得极深情。我对商捷说你不配。
碧可拥着我不停地说谢谢谢谢颜涉，这辈子无法以身相许希望下辈子能够做牛做马报答你。我疲倦地拍着她的背说不必了，只要别再让我帮你写情书就阿咪佗佛。
放学后被商捷在后门截住，他抿着嘴唇说你把信还给我好吗，对不起。我扬起下巴毫不掩饰满面轻蔑在他身旁绕道而过，末了还从牙缝挤出一句美言：神经病。
很久没有这样大快人心了，我哼着走调的曲子轻松地跨上自行车准备回家，一个陌生的男中音从背后唤住我。颜涉。
呃？我转回头，惊得目瞪口呆。竟是卫加，平静的样子。
我强自镇定，问他有事吗。
卫加走上前唇角划开一个璨然的弧度，我似乎能听见心脏一下一下跳得钝重快速的声音。如果你曾见过花开的慢镜头，我的左右心房正是以相同的频率瓣瓣绽裂，真的，我能听到心甘情愿的呻吟低低回荡。
他问我能不能帮忙做一件事情，我示意他往下说。
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想请你帮我写一封情书。他很诚恳地说。
情书？怎么又情书！我感觉绽开的花瓣愁云惨淡起来，这么久以来，我一直都在践踏自己的特长，怎的竟已传得沸沸扬扬？我和他甚至算不上点头之交。
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问了细节，虽然矛盾得很厉害，可是我不愿意拒绝。
她的长发很黑，有点卷；她总是在放学后绕花圃一圈才回家；她的表情很骄傲，但是眼神很温和；她不爱运动也不擅歌舞，但身材和手指都很纤长；她从不迟到，喜欢提前半个小时到座位等上课；她不常笑，笑起来很好看……卫加还要往下说，我抬手打断他的绮想，很专业地问：你喜欢她什么地方呢？
他似乎被这个最简单不过的问题给难住了，思索良久，讷讷答道：都喜欢。
我非常失望，卫加所描述的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女孩子，操场集会时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我便是其中一个。可是为什么不是我？
我应承下来，说好明天这个时候交给他。他高兴地道过谢目送我离开了学校。
在座灯下铺开信笺，我的脑海里涌动一个纤细如画的女孩侧影。她是不是也喜欢摇拽一袭格子长裙在夜来香下轻移莲步妙曼拈花？她有没有过一刹那的悸动萌生在卫加无微不至的关注之下？她会不会因为这一封舌灿莲花的蜜语甜言而掀起一夜旖旎遐思？
我的心太乱，写下一串庸脂俗粉自己看了都反胃。无意中，从镜子里看到自己一脸愁悒蹙眉不展，微卷的长发披泻而下，似有暗香浮动。我怔怔地与自己对望，突然灵犀一动。何不就此写一封情书犒劳自己？
呵呵。我发现自己极具阿Q的天份，不到两个小时，一封声情并茂的抒情叙述文新鲜出炉。我细细咀嚼那些相思深种的词句，想笑，低头才发觉有泪零落。
幸运的女孩，我是多么羡慕你即将到来的际遇。
我把信装进一个白色信封里交给卫加。如果觉得写不好，就退还给我好了。我说。
再次见卫加，他像商捷一般意气风发地与一长发女孩并肩同行。女孩微卷的长发扎成马尾在脑后自然垂下，纤长的手指在胸前比划着笑靥如花。卫加的眼里宠爱深深的溺得我得我呼吸困难。我悄然隐没在花圃背后，是一个阳光看不见的地方。
安静地回到教室，一个白色信封刺目地躺在抽屉里，阴雨后的第一个晴天，太阳的温暖覆在手背上，泛白的皮肤觉得疼。我把信封夹进书里，没有打开。那些相思深种的词句毋需再看已经在我的记忆里生根，它们来不及开花就已结果。
卫加试图再次用人造阳光来融化我，我冷漠地睨他一眼缓步错开。久违的商捷迎面小心翼翼地凝望，竟忘了挪脚继续走。我突然内疚得隐隐作痛，这个男孩曾经自页得坚不可摧，一场不经意的伤害让他变得学会了收敛和珍惜吗？
我对他微笑着说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用不着回头，我能感觉得到卫加黯然离去的凉风习习。我接着对惊喜莫名的商捷说天气真好啊但愿雨季不再来。
原来商捷喜欢阿涉。碧可有些泄气地捶胸顿足，害我差点出了大糗。撇开女同学们艳羡的目光，我第一次对太阳心灰意冷。
后来我爱上了各式典雅的姣美的裙子。不上体育课的日子，我穿着它们徜徉在夜来香的董氛里。丛中仍有白色粉蝶无忧无虑展翅起舞，我不再幻想自己是公主。我的翅膀已经随着王子的离去而脱落，我现在只是一个飞不起来的蝴蝶姑娘。商捷，他是一个拙劣的庸医，
他无法帮我找回梦想。
商捷毕业了，商捷考上大学了，商捷对阿涉一往情深。四年了，他除了更高更俊竟没有改变。
高考结束后，我满十八岁。我开始相信天长地久，就像商捷亲手为我戴上的水晶坠子，永永远远都爱得晶莹而透明。
我和商捷牵手走在人头攒动的市中心，不期然撞见睽违已久的卫加。他也牵着当年那个女孩，她已出落得更加水灵动人。我认为已经能够心止如水，所以我和他打招乎。他笑得有点萧瑟，我很安心，他终于不能再在我的心底灿烂起来。
卫加给我们介绍身畔的女孩：这是舍妹卫霞……我没有听见后来的话，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又擂鼓般的急促奏响，我近乎无礼地挣脱商捷朝家中狂奔。
翻出一个泛黄的白信封，抽出余香袅袅的信笺。称呼是颜涉……你是我心目中最璀璨的颜色。落款是卫加。
刚毅铮铮的字体，纂写下那些曾刻骨铭心的词句。
我笑道流泪。多傻的孩子，我曾经那么羡慕自己。
附记：本文已发表《阳光女生》于2003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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