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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块香皂的爱情玄机
作者:悠悠/指尖 -上传日期:2004-5-15
  她总是让香皂滑掉,在洗澡的时候。滑进浴缸底下,溜溜的怎么也抓不住。她想她也抓不住他,他就像她的香皂,气息整个儿把她包住,却让她摸不着头脑。 
  流浪到这个城市,她像一只蜗牛,缩起触角,藏在旮旯深处。太阳每天都那么刺眼,她闷闷地想着自己的心事,脏乱的长发披散着,蹲在街边台阶上,眼底倒映着人来车往。 
  一道阴影将阳光遮住了些许。她抬眼皮只看见一双质地很好的黑皮鞋,一丝皱褶都没有,跟爸爸常穿的一样。她轻蔑地掀了下嘴角。那人八成把她当乞丐,一个连讨饭的破碗都没有的女乞。浅薄而自以为是的蠢人。 
  然而,这个蠢人把她带进了自己的生活。他说他在对面六楼的办公室看了她三天,决定带她走。 
  后来她问,为什么?他那张俊脸俱是坦然,因为你影响市容。 
  他把她带回公寓,扯下领带就为她洗澡,好象刚从外面捡回一只猫,洗得很心疼也很温柔。她没拒绝,一直乖顺地任他折腾,只是奇怪为什么香皂抓在他手里竟像生了根,她总担心它会滑落,它却稳稳的,直到他把它放下。 
  一块很大的浴巾裹住她,他把她放在床上为她吹干头发。乌黑柔亮的长发渐渐恢复美丽,垂及圆臀。她看到他满意地端详她并不很漂亮的脸,一边脱下衬衣走进浴室。 
  当她身上的浴巾以优美的姿态在空中堕落,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在半空失去羽翼的飞鸟。尽管他的动作很轻,却仍在她粉嫩如初生婴儿的雪肤上烙下了砂红的印记,还有那一股撕裂了她五脏六腑的剧痛,让她忍不住张口狠狠咬住他的肩胛。他闷哼一声。 
  “你是处女?”他瞠大了不可置信的眼睛。 
  她躺在他身下,目光空洞。她心里冷笑着,嘲讽自命清高的爸爸妈妈,人前是恩爱夫妻,人后各自风流,不也像她现在一样龌龊不堪?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手迟疑了一下,抚上她的脸,滑若凝脂:“女人,你几岁?” 
  “十八。”他的手一颤。 
  他都三十岁了。他懊恼地想着。 
  “你有困难?”他臆测。 
  “我翘家了。” 
  “回去吧?”他叹了口气。 
  “让我自生自灭吧。”她扭过头,一片漠然。 
  她就这样和他住在了一起,像个勤劳的小女佣忙上忙下。作饭,收拾房间,洗衣服,外加温床。在此之前,那些事情是她家女佣做的。她默不做声地拖着地板的时候有些后悔,以前对女佣的态度不大好,如果时间能倒流,她说不定会帮她做些什么。 
  有空的话,他会帮她洗澡。让她想起很小的时候似乎也曾有个人这样呵护疼惜她的每一寸肌肤。只是印象非常模糊,她想不起是个男人,或女人。她几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他掌心那块香皂上,那香皂像是他手掌的一部分,从她纤致的脖子一路滑溜到胸,到臀,最后沿着大腿滑到足尖。每当这时她总忍不住娇笑,一边情不自禁地甩腿,溅起的水花湿了他半身,也就顺理成章地演变为一幕鸳鸯浴。 
  一起上街的时候,她刻意和他拉开一小段距离,像个日本小女人一样谦巧地跟在后面。他总是毫不客气握着她的柔荑,紧紧的,力道里有一种莫名的恐慌。这种随时可能失去什么的感觉,像握着一块最圆滑的香皂,他想。而她总喜欢买回各种各样的香皂,让身上每天都散发着不同的味道,如同一款多变的甜品,让他吃着吃着不知不觉上了瘾。 
  她从不和他谈家庭,他隐隐感到这个词在他们之间是个禁忌。没有家庭,也就无所谓将来,他应该很愿意维持现状,这样可以省掉许多后事。可他心里总是疙瘩,觉得她是故意把这个秘密横在中间,以间隔彼此更深的探寻。 
  所以,有时候他们的心很近,有时候却又很远。他们都不甚了解对方,却彼此需要。也许,这就构成了爱情的理由。 
  给爱情留下足够的余地,即使受伤了,伤口也不会那么深。 
  季末的风少了嬉戏的味道,日子在时钟摇摆的声音中流沙般滑漏。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他下班回来。她在煮咖啡,浓香静静地浮在空中,袅娜地抚慰每一个角落。他靠在门边,感觉眼角有点潮湿。 
  他用了三天时间才聚集起带走她的勇气和魄力。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厌世的倔强,他发现他从第一眼就很不乐意看到她目光里的冷和空,她的眼睛应该用来盛温柔与幸福的,他固执的认为。 
  可他今天看到了早报,上面用大幅版图展示着她清纯的甜笑。虽然气质有些差别但他依然认出了她,左颊一个浅浅的酒窝第一次深深刺痛他的视神经。那是一个很远的城市跨省发布的寻人启事,两夫妇不远万里搜寻他们失踪了四个月的独生千金。他看到有关她生平的简历:一个毫无社会生活经历的某著名高校在读学生,同时也是某驰名企业董事长的掌上明珠。 
  无法描述他内心的震惊。他已经过了做梦的年龄,可他有一个做了三个月的梦,被一张早报撕得粉碎。 
  难怪他总有不踏实的晕眩,原来天上真的不会平白掉下个灰姑娘来的。如同他现在看见的她的背影,那么幻真幻假,仿佛随时在下一秒就消失。 
  她熄了火,转过身,愣了一下。他把捏出许多褶皱的早报缓缓递给她,一脸沉寂。 
  摊开它,她的脸色几乎同时“刷”地灰白。这一天终于来了,比她预料的提前。 
  “回去吗?”他问她。又像问自己。 
  “你要我回去?”她有些落寞。 
  “他们养你十八年,而我只有三个月。”他逼自己尽量残忍。 
  她蓦的抬头。他们养你十八年。他说。她一直没有想过,他们养自己十八年,其中,也有为人父母的无私关爱和付出。也许,受到伤害的,不只是她吧。 
  对上他的焦距,她忽的有些迟疑,她走了,他在意吗?想到会有另一个女人分享他的香皂,她心里一阵痉挛。 
  女人在感情上都是自私的,尽管最初他并不是她的选择。 
  她沉默了,不再重复这个话题。他心里忐忑着,无法猜测这个让他如履薄冰的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第二天,她像往常一样目送他上班去,唇边还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影。他的脑海不断流动一个不曾提起过的词:爱妻。这个词能让他安定下来。 
  快到下班的时候,手提电话响起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她第一次打电话给他。 
  “喂?” 
  “是我。再过五分钟,飞机就要起飞了。”她恍惚着说。 
  “你……”他呼吸急促了,惶然失措。 
  “留住我的香皂,好吗?” 
  “好,可是……” 
  “我要登机了,你多保重,再见。” 
  嘟嘟嘟…… 
  他呆呆地,不可置信她真的丢下他走了。 
  但她是真的走了。他回到充满她的味道的公寓,瘫倒在沙发上,觉得做人活得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曾经拥有的,总会不可避免地失去。心里曾有个空的位置,一度被填满了,而今又被清空。他宁愿它一直是空的,至少那样不会痛。 
  他抱着她曾钟爱的抱枕,呜呜地哭得像个孩子。再也没有那样一个人,像她一样如此沉湎于握着香皂的他的手了。 
  是的,还有香皂。他冲进浴室,蓦然呈现在他眼前的,是她精心摆设的许多香皂盒。他一个个细细摩挲,一共22个,22个不同的盒子,装着22种不同的香皂。这是她表达感情的方式?人去留香地封锁他的下半辈子?他突然决定认栽了。世上没有不滑手的香皂,爱情也如此。 
  风闻市中心的科技大楼六楼有一个不恋花丛的黄金单身汉,对名媛白领们视若无睹地公事公办。曾有丽人不甘心地逼问,难道就不能试着接受吗。他微微抬头,用温柔得让人疼痛的声音说。不能了,只有香皂。深情的男人最容易让女人折服,于是生出许多叹息,他背负着一个关于香皂的故事,放不下,也不愿放。而谁也没能取代女主人。 
  她离开他的第四年,那个初夏微凉的早上。他望着浴室里依然精致鲜亮的香皂,心想该换掉了。随后一股空空的郁闷涨潮般袭上胸口,香皂可以换,人呢?人可不可以换? 
  他想起她小巧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嘴里一开一阖的说着有些稚气或忧伤的话。仿佛还在昨天,幸福的感觉都没变。 
  埋首在公文堆中,他细眯了眼封杀一笔笔企划案。商场上的东西容不下人情,在这和平的乱世中,他早已学会了冷酷。将桌上需要他亲自处理的文件签收完毕,他疲倦地合上最后一个宗卷,起身走到深蓝色的落地窗前。 
  四年来他已经养成了这个习惯,每当他久坐在旋椅上感到身体的某个部位发出日渐衰老的声音,就会站起来,久久凝视当初她蜷缩的那个角落。似乎她脆弱的灵魂还留在那里,等他一并带走。 
  此时,好象又出现了这种幻觉。他伸手揉揉酸涩的眼睛,抱着自嘲的想望睁开。 
  这一刹他清晰的感觉脉络中血液的锐急加速,他屏住呼之欲出的狂喜,定睛凝望。她又在那里。小小的脸,长长的发,指尖穿过黑发的动作一样的妩媚。 
  只是,她为什么又会在那里?他来不及揣测就冲下楼去,等不及电梯。 
  他站在她面前,喘着粗气。她吓了一跳,看见他,扁扁好看的嘴眼泪就涌了出来。 
  别哭。他拥她入怀,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异常,脸上有热热的液体流动。 
  我已经22岁了你会不会要我?她可怜兮兮地扯扯他的衣领。 
  傻瓜。他突然想起浴室里的香皂,22?这小妮子,布下那么难猜的谜! 




     附记:本文已发表《爱人》于2002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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