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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堂在你的眼睛里
一
那天在学校的文学论坛里闲逛的时候,我看见一个浅灰色的ID在诗歌版里发了一张帖子。ID起得很特别，叫“天堂地址不详”，然后我看了他写的诗，有一点点惊讶。说实话那几乎不算是诗，只有寥寥几行字：
我听说过一个地方叫做天堂/那里没有阴雨只有阳光/你说你对它满心向往/雨季让你越发恐慌/我四处打听天堂的方向/最后却看见它就在你美丽的眼睛里/闪闪发亮。
反复念了好几遍，我相信我的眼睛也开始闪闪发亮了。矫柔造作的句子看得多了，纯真的感情更容易让人心动。于是我回复他的帖子，小心翼翼地打下一句话：天堂的地址不就在她的眼睛里吗？怎么又不详了呢？
过了一会儿，我要退出论坛，临走前刷新了一下，居然看见了“天堂地址不详”的快速跟帖。他说因为她的眼睛里看不到我的影子，连她的心灵窗户都进不了，进门之径从何说起？
我很好奇，又追问了一句：那她的眼睛里倒映着谁的影子了呢？
他的回答令人哑然失笑：成绩单，她是一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乖女孩，跟我说话的开篇总是——请教一下这道题……
墙上的座钟“当当当……”地提醒我现在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我匆匆留下QQ号和“天堂地址不详”说我得预习明天的功课了，再会。关机的时候我回忆起他的诗和他的话，觉得仿佛有似曾相识的地方，却怎么也想不出来了。
二
在网上，我叫“樱雪霏霏”。这个名字总让我联想到樱花漫天飞舞零落纷纷的景象，美丽得像是天堂飘雪。我曾经缠着爸爸妈妈要求改名，因为我的名字“童颜”实在别扭，爸妈的姓氏凑在一起草草了事，也不想想将来我也老了，怎么好意思还叫做童颜？“童樱雪”或“童雪霏”多好，又浪漫又有气质。可是他们理直气壮一句话把我驳回去：你是我们爱情的结晶，当然要名字结合实际！
当年文理分科之际，我迫于情势含泪挥别史地生政，违心投靠了数理化的雄伟殿堂。只因老爸一句顶天立地的号召：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于是我秉着鲤鱼跳龙门的崇高精神，比别人多投入两倍的努力来撑住排名表上的位置不致滑铁卢。老师们都夸我是个勤奋乖巧懂事的好孩子，班会课上循循善诱的时候总拿我当靶子：你们要向童颜同学多看齐，她的一只脚已经踏在重点大学的门槛里了！每当听到这样光天化日的吹捧我都不由自主地打颤，总觉得另外一只脚踩在了地狱里。
后排的韦兆天曾问过我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天堂！把他唬得面色刷白。我满怀憧憬地解释，因为天堂里没有考试，没有重点，也没有成功失败，心情会一直阳光灿烂啊。然后我感到他的眼里闪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光芒，有那么一刹我几乎以为他也会温柔地看着我。但是我又摇摇头嘲笑自己自作多情，韦兆天是学校内外出了名的Play boy，神情总充满了得天独厚的傲气，从不乏女孩子青睐。他的理科非常拔尖，可惜每次都是在及格线上徘徊的语文严重拖了他后腿，不然，老师们上思想课的时候，就会把其中的模范“童颜”换成“韦兆天”了。多亏了他的偏科，我一直都是师长心目中唯一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五好学生。
三
晚自习结束后，我有三十分钟的休闲时间 。我喜欢上网逛论坛，看那些形形色色乱七八糟的人发的帖子，有的幽默，有的忧伤，有的无厘头。它们有时候可以纾解我的三点一线的枯燥生活，让我感到其实很多东西不必要那么认真玩命去做的。
那天在文学论坛里碰到一个莫名忧郁的ID，天堂地址不详。他写的一首短诗让我的心隐隐作痛，就好像长期被乌云笼罩在阴霾空气里蝇营狗苟，突然拨云见日，幸福的光芒会刺痛了眼睛。我知道了禁锢的心事会有人懂，即使我并不是诗中的“你”。
我每天同一时间安静地守在电脑面前，有时候等到“天堂地址不详”也在线，我开心得胜过考试拿到满分的卷子。然后若无其事地跟他说好巧，又碰面了。我总是向他问起那个向往天堂的女孩，因为我知道，必定也有一些挣脱不开的事情，让她在自我囚禁里那么地渴望自由。
他逐渐对我说他自己的故事，他说十五岁的时候父母亲带他去医院扯了几根头发做智商测试，然后结果出来是一百五十，他们惊喜而自豪的笑容他至今仍历历在目。可是他十六岁快结束的时候，他们离婚了。理由是两个人的IQ都不到一百，怎么可能生出那么聪明的儿子？母亲含泪在不平等的离婚协议上签字，他望着冷若冰霜的父亲，心里慢慢冻结。
那么，你是他的亲生儿子吗？我战战兢兢地问。
是的，但即使我不是，我也不会原谅他。一条狗养了十六年，死的时候主人都会难过，何况是一个人，感情不应该更深吗？
我几乎感受得到他是悲愤交加地打下这行字，有一点点辛酸涌到喉咙。
没有父亲也没关系，他说。我有一个善良而勇敢的母亲，假期里我们一起努力工作把学费凑足，平日不上课的时间我去店里跑堂，生活反而充实。他乐观地打上一个笑脸发过来。
那你的学习怎么办？成绩好不好？我着急地问。
开玩笑，谁比得过我的脑子？第二名肯定非我莫属了。他得意地摇头晃脑。
为什么不是第一名？
因为，她是第一。每次老师宣布成绩的时候，她都笑得如释重负的样子。我想不出假如我抢了她的位置，她会多么难过。
我呆呆地望着屏幕，这回的感觉是心酸，酸得肠子都软了。
四
期考成绩单发下来，我的名字仍然排在第一列。韦兆天紧跟在后面，他的语文这一次很不给面子地拿了个五十九分，我看见他瞟了一眼就将那张薄薄的纸揉成一团随手丢到垃圾筐里。
我舒了一口气，眉头依然无法展开。我的总分仅仅比韦兆天多了五分，也就是说，假如不是语文，我会在他的手下败得很惨。有时候我对这个假想敌束手无策，当我碰到一道百思不得其解的题，只有低声下气转回头请教韦兆天，他总是略思索片刻就能够言简意赅地分析解题方法。我恍然大悟之余总汗颜不已，因为，他从来没有不懂的东西要问我。
放假前一天，宣传委员让班里几个书法较好的同学留下来，我和韦兆天也在其中。宣委让我们一起策划一版宣传心理健康的稿子，假期里要摆在校门展示。计划由我负责绘图，韦兆天主笔。可是韦兆天当即拒绝：对不起，我没空。
气氛很尴尬，本来我们已经私下商量好各司其职，只是瞒着韦兆天，因为他素来不太管班里的事，大家都以为先斩后奏会让他妥协一次，可是谁也没有料到他否定得如此斩钉截铁。
我打破沉默，委婉地对他说：“你能不能抽一天时间来做？策划不用你操心了，你只管写好吗？”
他抬起下巴来看我，我咬着下唇垂下眼睑，不安地避开他挣扎的眼神。终于，他答应了。不过，我晚上八点之后才有时间，你得协助我完成它。他不容置喙地盯着我说。
两天后，全部的策划工作完工，我联络韦兆天出来，一起完成最后的工序。
他的字真的漂亮，怎么看怎么养眼。我趴在地上看他挥笔扬墨，羡慕而由衷地说：你为什么不学好语文呢，这样的话多完美呀。他不吭声，憋了好长时间，他才说完美的人是很寂寞的，他宁愿有缺陷。
宣传版很快面世了，摆在校门右侧，很招摇的样子。上面有我的绘图和韦兆天的字迹，结合在一起非常醒目。
五
很久没有再见到“天堂地址不详”，我发现自己很想念那个坚强而聪明的男孩，很多次在心里勾勒他的模样，想象他朝气蓬勃地在某个地方积攒生活的养分，心里格外温暖。
我知道自己喜欢上了他，隔着看不见也摸不着的虚拟距离，偷偷地暗恋这个心有所属的男孩。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一切缘于那首关于天堂的诗，也许只是因为喜欢。我频繁地上网等待他的踪影，他却像雾水一样，太阳一露面，他就倏地蒸发了。
终于在一天深夜，十一点半的时候，看到他的头像一跃而起，闪闪亮亮。我激动得差点流下泪来，连忙招呼他。嗨，好久不见，假期的工作还好吗？
他说还算顺利，只是很辛苦，累瘦了一圈，母亲很心疼。他做了一个鬼脸，傻乎乎的样子。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快乐，只是我看到他说很辛苦的时候心里狠狠扯了一下，很疼。
你要多保重，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我不由得流露关切。
不碍事的，每当我觉得累的时候，就想想我喜欢的那个女孩，她总是能带给我无限动力。
我的心情顿时跌到谷底，他始终最在乎那个向往天堂的她，或许在他的心目中，“樱雪霏霏”只是一个倾诉心事的网友而已。我很难过，我问他喜欢她什么地方。他说，她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那种全神贯注旁若无人的模样，非常可爱。
眼泪沿着脸颊一点一点落在键盘上，我强笑着对“天堂地址不详”说开学后我们找个时间面对面自我介绍一下吧，我觉得认识一个深情而坚强的男生是一件非常荣幸的事情。
他说好。他还说他一定会在高考中超越她，然后和她报同样的大学，然后牵着她一起踏上天堂的直达列车。他踌躇满志的样子，让我渐渐渐渐地心如死灰。
六
假期悠悠结束，我又回到了课堂，见到熟悉的同学们，也见到又黑又瘦的韦兆天。
看到他的手臂上多了一道长长的尚未痊愈的伤疤，我吓了一跳。他挠头笑笑说没事，不小心撞车挂了点彩。几个女生大呼小叫地过来关照他，他忽然很不耐烦地挥手赶人。都说没事了，你们真罗嗦！她们惊魂不定，四下作鸟兽散，我摇摇头坐好，这人的脾气说来就来，真是莫名其妙。
我和“天堂地址不详”约好晚自习下课后在学校后门的香椿树下见，暗号是“天堂有路，地狱无门”。时间到了，我又好笑又忐忑地磨蹭着走向后门，心里七上八下像揣了一窝兔子。靠近后门的时候我发现前面走着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定睛一看，却是韦兆天！
怎么回事？我心里咯噔一下乱了套，躲在围墙后面眼睁睁地望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香椿树。莫非他就是“天堂地址不详”？
确定是他没错，我悄悄撤下来，从前门飞也似的逃了回家。打开电脑，我等他上线。脑海里将往事一幕幕地剪切，粘贴，形成完整的画面。我暗骂自己笨蛋，怎么竟没有猜到是他！
他终于上来抱怨：你居然放我鸽子！岂有此理！
我赔笑道歉，东拉西扯了几句，问他怎么做得到每次考试都屈居第二，他很爽快地答：这个简单，我总是故意把语文考砸啊。
好你个韦兆天！我咬牙切齿，心里却淌过一股温温的暖流。我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我将认真地等待一个男孩，等他豪情万丈地从网络中从隐蔽中走出来，带我去寻找天堂。
附记：本文已发表《阳光女生》于2003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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